大海...
唯有大海生生不息.
余下的一切皆有尽头 或随时间黯然退场,
如同沙滩上的足迹.
这些标示着现代性的方块建筑
如今抢占了这块地盘
这里曾是库尔萨电影院, 库尔萨大型赌场,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作为这座城市的象征, 中产阶级的骄傲,
大赌场于1922年由西班牙女皇创立,
但很快就意识到 它的主业——赌博,
已成了违法的经营项目.
这件事让赌场日渐衰微;
但它依然是一段历史的征程
表明着那些创办人的雄心
永远不会得到满足.
最终他们都纷纷消失于公众视野
再也未能重振辉煌
一个美好时代已成绝响.
库尔萨在这次失事中存活了下来
如同一艘搁浅在海滩上的船只.
风吹雨打, 任凭哨石和湿汽的侵蚀,
那些无人居住的房间
慢慢地只剩下影子在其中庇护.
难怪这座电影院要在这些墙壁之间 寻找藏身之地,
并给予它一生的梦想.
我问自己
那些围绕着赌场的幽魂
究竟来自何方.
赌徒与荷官的幽魂,
侍者与厨子的幽魂,
音乐家以及种种艺术家们的幽魂;
那些死去的无名市侩, 都已化为乌有
正如他们曾居于此的这座庞大建筑.
尽管如此,
这里还是有些人 与这段命运息息相关,
他们走出电影荧幕,
凌驾于这些短暂的存在:
福尔摩斯和华生博士;
也就是, 巴塞尔·拉特班和尼格尔·布鲁斯.
而其他人 也随着年月而音讯全无了;
导演罗伊·威廉·尼尔,
以及演员杰拉德·哈梅, 又名阿里斯泰·兰生,
他离开舞台，演绎了最后一个 也是他最为耀眼的角色——
波茨, 红色死神村里的邮差.
是的,这是个地名 红色死神:
位于加拿大法语区的一个村子
魁北克的市郊.
我从未在地图上找到过, 也许因为
它只存在于《红爪子》
这部电影剧作者的想象之中,
这是我记得看过的第一部电影.
一个5岁的小男孩 在一个冬日的下午.
长期以来我一直逃避
那段严酷的经历,
那段经历仍在我那无以名状的阴影之中
在我最早的童年 那块失去了控制的地区.
直到有一天进城的时候,
我在市立图书馆的档案中
异常仔细地查阅那段时期当地的报纸.
在《红爪子》当中, 红色是被禁止的;
在那些画面当中 只允许悲痛的颜色出现,
即电影最初的黑白颜色.
尽管这部影片
只是福尔摩斯探案系列的一部分,
但对于公众来说，《红爪子》
不过是又一部“恐怖”片罢了.
在这部影片中
恐惧溢出了荧幕,
在慌乱的社会氛围之下， 恐惧的回声绵延不绝 -
除此之外,
还有每一次内战 给我们所带来的流血与暴力;
以及,最近才结束的世界性争论
无一不在加深着我们的恐惧.
然而这些情感麻木的人民
在电影的想象世界中寻求庇护,
那时，整个星球上
没有一块大陆不在统计着他们的尸体
计数着战斗前线上 被轰炸的城市中
还有被灭绝的营地里 那些永远消失的人们.
这种殃及众生的伤痛
无形地压在了男孩的心上
一个大了他七岁的姐姐陪着他
朝着电影院的墙外走去
看他人生中的第一部电影?
难以知晓...
人们必须绕过赌场那个关了门的大厅
才能前往剧院 那里的荧幕正等待放映.
那天下午库尔萨挤满了人,
正厅的座位中,
专席上,楼厅里 缀满了八百多位观众.
坐在座位上
小男孩的目光游移在圆形穹顶的壁画上,
直到铃声宣布放映开始.
那个No-Do的画面仍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
一个高级官员站在街上, 在圣诞节，向穷人们发放银币
妇女们排成一队.
这段歌功颂德的纪录片 成了现实的基础
几分钟过后，虚构的情节 将在现实的基础上生根发芽.
但是这些, 小男孩不会知道;
对他来说，虚构和现实 似乎是同一件事.
影片开头, 《红爪子》
营造出了一场梦魇般的气氛.
就像每日的生活
突然被打断,
红色死神教堂的钟
出其不意地在晚间敲响.
能有谁在敲钟呢?
也许没有人, 神父.
只是“某个东西”, 这“某个东西”就是钟声本身.
没有幽灵, 没有恶魔. 我告诉你们很多次了.
这"某个东西"已经吃掉了查利·卢叟的羊群.
而且这“某个东西”没留下一点痕迹.
昨晚德雷克看见了一道诡异的光 沿着海岸移动.
今天早上他又发现了几具尸体，神父
没错, 羊群确实被吃掉了.
也许就是这个东西在敲钟.
最近我送一封加急信
到潘罗斯别墅,
然后在路上，那道奇异的光 就在我眼前出现了,
接着又快速跑到海边
在雾中消失了.
我掉转马车就来到了这里.
好奇怪, 开始是光, 现在又是钟声.
逻辑一定可以解释, 为什么钟会在这个时候敲响,
我会找出原因的.
带我去教堂, 波茨.
可这些信怎么办呢? 这可是加急的.
和神父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是这样吗, 神父?
你们应该多一点信仰 少一点胡思乱想. 我们走.
在揭发之前 神秘没有维持太久:
我应该把这封信寄出去. 这肯定很重要.
一个死去的女人出现 四肢伸展着躺在教堂的地上.
这是连环案的第一环
将在红色死神的村民当中 布下恐慌的气氛
凶手干掉的那些遇害者 用的都是一种金属的爪子
割破他们的喉咙,
充满兽性.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想到
事情已经过去
但小男孩看到这里，才发现死了人;
而且,那个人还会继续行凶.
在放映当中,
他带着好奇心去寻找答案
这种好奇瞬间超越了恐惧,
他继续注视着观众当中 那些大人的面孔.
专心致志，纹丝不动,
而他们似乎不为这眼前的死亡所动.
他们的面孔没什么差异, 总之是些别的东西
可能是从波茨的玩笑中得到暗示:
"某个东西".
这件事引起了男孩的怀疑:
大人们完全一致的态度
一定是因为他们都认可了某个协议,
这个协议里包括：什么都不说、继续观看.
因为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特征:
他们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一个能够解开任何事情的秘密.
为了看清这是一段令人不安的历险
他为此深感疲倦 一股力量超过了他的意志
这股力量无意间让他瞥见了 虚构的另一面——
屋顶上的黑洞 以及现实的渗入
这世间一切的无辜 都从这里钻了进来
故事的最后, 福尔摩斯会发现 红色死神村里这个残暴的杀人犯
其实是一个最不会杀人的人:
波茨, 那个爱开玩笑的邮差, 热衷于神秘的事物.
这就是人生, 埃米尔 -
就像生下来要花钱, 死了也要花钱.
但波茨不是波茨,
而是阿里斯泰·兰生,
一个充满仇恨，一心想要复仇的演员,
为了不被认出来 他把自己假扮成邮差
来靠近那些遇害者.
- 你害怕吗, 埃米尔? - 当然了, 和你一样.
但演员是什么?
男孩浑然不知.
他所理解的演员 只是一个没有自身灵魂的人;
此外, 还带着假发、假胡须、假眉毛
换件衣服、换个嗓音,
他可以按照意愿选择自己的身份.
但是如果波茨可以是任何人,
那么任何人也都可以是波茨,
邪恶的波茨.
姐弟俩沿着河岸回家了.
在幽暗的河水中 路灯幽幽闪烁.
有一刻她停下来,
让男孩看着水中的倒影,
要他一起来玩一个很老的游戏, "我看到了".
而他却没有问那个熟悉的问题 "你看到什么啦?"
尽管她一再坚持: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他注视着她的双眼 感到如此陌生,
双唇合拢, 一言不发.
有一段时间,
信件对于男孩成了死亡的象征;
还有邮差、邮局.
身穿蓝色制服,
头戴着尖顶帽,
他们迈着轻盈的步伐 穿过城市的大街
肩上背着皮制的邮包
也许那里面正装着全世界的恐惧.
每天早晨的同一时间,
都会有一个邮差走进门廊.
那时还在断电
门铃无法使用,
为了告诉大家 他已经从螺旋楼梯上来
他会吹一吹哨子.
听到哨声之后 男孩会躲在角落里.
姐姐一定不会知道在他内心里面
紧紧抓着他的那些不安，究竟有多重; 她只是知道他害怕.
为了让男孩想起
那个穿着制服的邪恶形象
她玩了一个新游戏:
睡觉之前她会重复地对他说,
"邮差来啦, 邮差来啦".
然而下意识里,
她也许只是在尝试摆脱她自己的恐惧;
一个来自遥远的恐惧,
在她的幼年时光， 在内战期间被重重围困的马德里
由于那可怕的轰炸 恐惧日益加深。
"邮差来啦, 邮差来啦..."
夜复一夜，
他的房门朝着走廊的暗处敞开着
那里通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躺在床上，无法入睡
男孩看着从阳台照进来的人造灯光.
灯光从细网的窗帘漏进来, 显得有些奇怪
在涂白的天花板上聚集在一起
却在卧室的其它角落分散开来.
附近那座教堂的钟声
成了这段神秘乐曲的前奏
在凌晨公寓的楼顶上面 准时地敲响四下。
失眠者准备好必要的气氛
以便在入睡的那一刻
想起那个杀人的邮差.
他认为他能感觉到
邮差正从走廊的尽头一步步靠近;
然后，一动不动，静静地 -
他从未叫过他的父母 -
他会闭上眼.
等死也许是唯一的办法
死亡不会注意到他,
好像他已经是一个既定的牺牲品,
因此他会从这里走过
继续寻找沉睡的身躯.
有好几个星期， 男孩都没有走出这深深的梦魇.
直到电影亲自帮他摆脱了出来:
如果电影曾在某种程度上让他不安
那么渐渐地，另外一些东西,
又给他的世界带来了抚慰.
痛苦与慰藉，煎熬与欢乐
这个两面的游戏从荧幕里向他走来,
在他和移动影像之间建起了矛盾.
我一直想更多地去了解罗伊·威廉·尼尔,
《红爪子》的导演,
但我几乎在两本百科全书里 都没有找到几行关于他的描述.
他们只给他的一生 写了一段平淡的简述。
但知道了这些就已足够, 就像邮差波茨一样,
罗伊·威廉·尼尔这个名字 也是一个纯粹的创造.
最初他或许叫罗兰·德·高斯特里,
一个法语发音的名字
但也许和他最终这个名字一样是假的.
他于1887年来到这个世界, 在遥远的海面上,
在他父亲掌管的船上,
在爱尔兰的沿海.
他拍了100多部电影, 一部分如今已经遗失.
准确地说， 他的最后一部影片拍摄于1946年.
也正是在那一年，由于心脏病的发作 他在伦敦去世,
在贝克大街221号的不远处.
他创造了一个地方， 红色死神，
那地方所在的国家，地图上无法找到 它的名字叫电影.
中文字幕：L'Orfeo